厚背长刀在青铜地砖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痕。

刀锋距离李长生的面门只剩不到一丈。

李长生靠在冰冷的石柱上,右眼皮沉重地往下耷拉。他用力咽下喉咙里翻涌的铁锈味。左半边身子的烧伤处已经结出了一层硬邦邦的血痂,每呼吸一次,都扯着神经拉扯出针扎般的锐痛。他右臂接驳的无垢机括里,齿轮咬合的摩擦声已经变了调,排气孔不断往外渗着黑色的油污和暗红的血水。

这具凡尘阶的壳子,能撑到现在,完全是在透支骨髓里的韧性。

但魏寒牙没有劈下这最后一刀。

他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光幕缺口处。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跌撞声从外围甬道滚了进来。

“帮主……塌了!外头全塌了!”

一个剔骨帮的小头目连滚带爬地摔在满地血水里。他头顶的束发全散了,胸口的衣服被撕扯得稀烂,手里死死攥着半张泛黄的纸片。

魏寒牙眼角的横肉猛地一抽。

“王胖子……那个万界商盟的死胖子……”小头目声音劈了叉,带着无法遏制的恐惧,“他拿出了商盟的查账缉拿文书!上面有商盟的灵压印记!他说靳无影已经死透了,您在这里强拆阵法,惹了众怒。商盟的清算使已经把渡口封了!”

魏寒牙咬紧后槽牙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“底下那些外围的杂碎全跑了!卷了铺子里的高阶灵矿跑得干干净净!连外门执事都撤了!”小头目趴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“帮主,万界商盟的查账令已到,你们主子死定了,谁还想陪葬?!那死胖子就是这么喊的啊!”

“噗嗤——”

刀光一闪。

小头目惊恐的表情彻底僵在脸上,头颅翻滚着撞在石柱底座上,无头腔子里喷出的血柱溅了魏寒牙半身。

“乱我军心者,死。”魏寒牙甩掉长刀上的血珠,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砺。

他没有回头看外围,但握刀的手背上,青筋已经暴起到了极限。甚至不用去听那具无头尸体的哭喊,魏寒牙仅凭常年在黑市摸爬滚打的直觉,就能察觉到外围气息的崩盘。

孤岛。王富贵用几张真假参半的纸面谎言和重金悬赏,硬生生砸碎了底层黑帮最脆弱的利益纽带。外围的网络一旦被彻底斩断,他带进来的这支精锐,就成了一支无源之水。失去补给,失去耳目,只能等死。

就在魏寒牙握紧长刀准备先发泄怒火将李长生大卸八块的瞬间,李长生动了。

李长生没有躲避刀锋,他缓缓抬起那条几乎报废的右臂,食指摸索到机括底端一个生锈的齿轮轴,重重扣了下去。

“咔吧。”

阵眼深处突然传出一声极度沉闷的轰鸣。

紧接着,四周原本已经黯淡的猩红阵纹,像被强行注入了烈火,极其刺目地闪耀起来。李长生仅存的右眼视野里,那些残缺的底层乱码被机括里最后的一丝微弱灵压搅动,如沸水般翻滚倒错。

一股极其狂暴的高压灵气,在四周石壁上飞速膨胀。那是大阵核心即将过载自毁的物理征兆。

“这疯子要引爆阵眼?!”

旁边幸存的几名剔骨帮死忠护卫脸色惨变,脚步本能地往后挪了半尺。

魏寒牙眼皮狂跳。他死死盯着那沸腾的光幕,又看了一眼靠在柱子上形如枯木的李长生。

强推阵法,或许能杀这小子,但他自己也必将被这失控的乱码阵眼波及。外围已散,若是自己再带伤出去,铁定会被那些饿狼般的黑市散修分食。退,只要退到阵眼爆炸波及不到的死角,等动静停了,他依然能凭借修为出来收拾残局。

“往后退!”魏寒牙毫不犹豫地吼道,“进暗巷!”

暗巷,那是这片核心区地底最坚固的一处废弃死角。只有一条易守难攻的甬道,墙壁全是用隔绝灵气的绝灵岩砌成。

几名护卫如蒙大赦,迅速结成防御阵型,护着魏寒牙向后方那条漆黑的甬道退去。

李长生靠在石柱上,听着杂乱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甬道深处。他放下右臂,机括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,强行模拟出的沸腾乱码像被抽干了水分,瞬间萎靡下去。

……

地下排污管网里,没有一丝光。

只有令人窒息的酸腐气,以及污水拍打在管壁上的黏腻声。

戚红叶半个身子泡在发黑的污泥里。这管网原本是用来排放提炼极乐幻香后的残渣毒液的,味道足以让一头成年的妖兽退避三舍。

她伸出沾满血污的手,从管壁上狠狠刮下一大把散发着恶臭的废矿油泥。没有任何迟疑,她将这坨冰冷黏糊的东西直接拍在脸上,均匀地抹过脖颈、锁骨,最后涂满所有裸露在外的手臂。

刺鼻的化学臭气瞬间掩盖了她胸口伤处渗出的血腥味,但这粗劣的油泥里夹杂着细碎的矿渣,像无数把生锈的锉刀在刮擦着皮肤。

狭窄的管道深处,弥漫着一层极淡的黄绿色毒瘴。这是常年发酵的剧毒废气,凡尘阶修士只要吸上一口,肺泡就会在一炷香内融化成黄水。

戚红叶每一次呼吸,胸腔里都像吞进了一把带刺的玻璃碴。她咬破了下唇,强行运转起体内那股微弱的纯净中和剂药力。清凉的药力如同游丝,在剧痛的经脉里勉强兜住最后一条底线,与源源不断侵入的毒瘴在血液里做着惨烈的拉锯。

小腿在齐膝深的淤泥里拔出、落下,发出极轻微的“噗嗤”声。

上方石壁传来的微小震颤,告诉她魏寒牙的主力已经退进了那条暗巷。

戚红叶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,牵动脸上的干泥,显得有些狰狞。那些高高在上、吸食惯了提纯香火的修仙者们,自以为龟缩在铜墙铁壁里就万无一失。他们根本不屑于了解底层的泥沼,不知道这条被他们嫌弃的下水管道,恰好笔直地连接着暗巷尽头最大的那个通风口。

……

暗巷极深处的地底。

绝灵监牢。这里终年死寂,连老鼠都不愿光顾。

曲知音被沉重的青铜脚镣锁在墙角。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无边的黑暗。因为看不见,她的听觉和触觉比常人敏锐了十倍。

一直以来,从上方排气栅栏漏进来的风,都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,缓慢而沉闷。

但就在刚才,风向变了。

空气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不属于正常气流的压强感。那是一种狭窄空间即将被某种高压气体填满的预兆。

紧接着,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停在了上方的暗巷口。

曲知音没有理会上方那沉重的靴子声。她贴在潮湿地面的手心,感觉到了一阵极高频率的颤鸣。那是连接着她脚镣深处的微型污染自毁阵盘传来的动静。因为大阵停转,地下气压的逆转让它的物理结构开始松动。

但更让她后背发凉的,是通风口下方气流的断层。那个原本属于暗哨的、规律的呼吸声,消失了。

死神正在顺着那些被废弃的管道往上爬。

……

排污管交叉节点。

黑色的水面由于长年的沉淀,粘稠得像一锅煮沸的胶水,表面漂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化学油膜。

一名剔骨帮的精锐暗哨蹲在栅栏后方,用粗布死死捂着口鼻,满脸嫌恶地盯着下方。虽然上面交代过要提防任何风吹草动,但他实在不觉得有谁能在这个连骨头都能熏酥的毒沟里活下来。

他刚转过头,想伸手去挠一下被毒气刺得发痒的脖颈。

下方的污水中,一块看起来和周围废矿油泥毫无二致的“烂泥”突然暴起。

水花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破裂的声响。

戚红叶在水下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,心跳被压制到了极致。她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,手里半截生锈的铁刺带着泥水,精准地从暗哨下颌骨的缝隙捅了进去。

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,铁刺直接贯穿了喉管。

暗哨的眼珠瞬间凸出,双手本能地想去抓挠,却被戚红叶的左手死死捂住口鼻。

没有惨叫,只有气管漏风的“嘶嘶”声,混杂在下水道的滴水声中。戚红叶用力一绞,顺势将尸体缓缓拖入齐腰深的污水里。

她靠在生锈的铁栅栏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胸口的旧伤彻底崩开,血水混着淤泥往下淌,将身下的水洼染得暗红。

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转过身,将绑在背上的那个沉甸甸的包裹解了下来。

包裹扯开,里面是两大团被油纸裹着的东西。一团是散发着刺鼻酸臭的废矿污泥。另一团,是劣质的极乐幻香。

戚红叶动作极其麻利地将这两样东西混合在一起,一点点塞进栅栏的缝隙,像糊土墙一样,死死堵住了暗巷的地下通风口。

做完这一切,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用防水油布裹着的火折子。

“万界商盟的查账令已到……谁还想陪葬。”

戚红叶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模仿着王富贵在外围那句虚张声势的判词。她隔着栅栏,冷冷地看着上方暗巷里隐约可见的剔骨帮护卫的战靴。

大拇指轻轻挑开火折子的盖帽。

一缕微弱的火星在无尽的黑暗中亮起。

恶臭的污泥与劣质的幻香混合物已经在通风口就位。只要这粒火星落下去,这场针对高阶修仙者的化学绞肉机,就将彻底启动。